渡我此生,救我于春

2025-04-18 16:061329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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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
准备跳河前,我最后一次来给奶奶扫墓。

小侄子踢翻贡果,骂我是野种赔钱货。

情绪崩溃的时候,我靠在奶奶墓碑前痛哭。

许下了我压抑已久的心愿。

“奶奶,下面有没有什么八块腹肌的男鬼啊,我马上就下去,给我留几个。”

“现在很流行阴湿男鬼的,你帮我多找找。”

“奶奶,如果有人能像你一样保护我,该多好”

空旷的野地传来熟悉的声音。

【有的有的孙女,有的。】

回家后,我真的被一个溺水而亡的清纯男大鬼魂缠上了。

奶奶:【这个鬼是江里淹死的,又阴又湿,怎么样?】

男大眨着一双狗狗眼:“姐姐,我可以叫你姐姐可以嘛?”

1

已经第三天了。

镜子上出现莫名其妙的水痕。

明明擦干的地板时不时渗出几滩可疑的液体。

第无数次拖干净地上的水渍,我倒在床上长出一口气。

一副死人微活的样子。

“这回南天怎么还不结束,地板受潮翘起来又要被房东坑押金。”

我拉长了调子埋怨,抑扬顿挫的声音里带着些心虚和自我安慰。

应该是回南天吧。

我默默想。

不是也没关系,来只鬼把我带走也很好。

无痛去死,我渴望很久了。

卫生间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。

热水器运转时水管总会往下滴水。

我起身去关掉热水器,心中烦闷。

自从清明节给奶奶扫墓回来,整间屋子好像都带上了加湿器一般。

潮闷的空气里几乎要滴出水来。

一闪而过的浴室镜子里,原本不规则的雾水上清晰的显现出几个字。

【你好同志,我在学用热水器。】

!!!

我的心头一紧又一松。

居然真的是闹鬼!

幸好我正准备自杀,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。

只是除了水汽缭绕的房子,我暂时还看不出这只鬼有什么能让我彻底解脱的本事。

破罐子破摔,我又打开了热水器。

管他呢。

可到了晚上,就算我心存死志,也还是有些害怕。

怎么就这么虎呢。

我揣着一颗心颤巍巍走进浴室,实在忍不住想上厕所。

“你,你别偷看啊!”

我壮着胆子朝空气喊了一声,声音有些发抖。

大着胆子掀开马桶,我刚要坐下,就看见面前湿润的空气晃动两下。

一个半透明的年轻身影出现在眼前。

“啊啊啊啊啊啊——!”

楼道黄色的声控灯透过窗户照进来,平添一丝诡异气氛。

“你别看!”

“对不起!”

一人一鬼同时背过身去,都颇为羞涩。

“你,你是什么,咳,什么鬼啊。”

我严谨措辞,准备和这位礼貌鬼谈谈。

“我是水鬼!啊不对,奶奶说我是什么,什么阴湿男鬼!”

哈?

2

奶奶,阴湿男鬼。

我瞬间捕捉到了关键词。

迟疑半晌,我试探着开口。

“是,是不是一个叫徐桂英的奶奶叫你来的?”

真·阴湿男鬼点点头,发梢的水滴顺着他的动作抖下来几点。

“同志,是徐奶奶叫我来保护你,说什么能积阴德。”

“攒够了阴德,我就能投胎转世啦!”

这位水鬼同志还在我耳边叽叽喳喳个不停。

我却什么也听不清了,喉咙发紧眼睛酸涩。

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鬼,有灵魂,有地府有轮回。

原来死亡不是我的绝路,而是退路。

一想到能在下面和奶奶团聚,我更对死亡生出向往。

“我叫陈朝阳,你听得到吗?”

“同志?周弃兰同志!”

我回过神来,有些语无伦次。

“奶奶她怎么样,还好吗?钱够不够花,我可以再烧点过去!”

“你,你是怎么上来的?我可以去看奶奶吗?奶奶能给我托梦吗?”

“我烧的东西你们真的能收到吗?”

一连串的问题劈里啪啦,陈朝阳被问的接不上话。

他清清嗓子,拿出一份裹着油纸的信封递给我。

“这是徐奶奶让我带给你的。”

沾满水渍的油纸里,精细的裹着张信纸。

上面的字迹端正秀气。

【弃兰,奶奶很好,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

照顾好自己,有朝阳陪你,好好活。】

本已抑制的眼泪不听话的簌簌而下。

一滴滴打湿信纸上的寥寥几语。

字迹越来越模糊,最终汇成一缕墨痕消散在空中。

泪眼朦胧间,我看向一旁的陈朝阳。

他羞赧一笑,抬手摸摸自己物理意义上水当当的后脑勺。

“这个,这个是我写的。”

“徐奶奶不识字,让我代笔。”

“对了,她还让我告诉你。”

陈朝阳化成的人形越来越精细,慢慢有了些实体。

他掐着腰,捏着嗓子,摆出一副泼辣的样子来。

“别打歪主意,兰丫头!好好活,到时间了再来找我!”

恍惚间,我好像透过陈朝阳看到那个小老太太训话的样子。

小时候,我为了减轻奶奶的负担想辍学打工。

奶奶就是这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。

“兰丫头,净胡闹瞎想,我老婆子还养的起你!”

一时间,眼泪流的更凶了。

压抑许久的情绪再也不堪重负,我哭得喘不上气。

奶奶因病去世,我独自料理了后事,一声不吭搬到这座南方的小城。

从头到尾我没掉一滴眼泪。

村里的人窃窃私语指责我没良心。

冷心冷肺,养我多年的奶奶死了连哭丧都不肯。

可我就是哭不出来,一颗心像挖空了一般。

沉默着处理完一切后飞速逃离。

大概从那个时候起,我就想去死了吧。

毕竟死了心的人是不会哭的。

3

我是奶奶拉扯着养大的。

山村里穷苦人家出生的女婴,想也知道会有什么下场。

村口的老李头说,当年我爸妈拼死拼活生下我这么个女娃。

当即哭天抢地要把我溺死在茅坑里。

还是村长说这样太伤阴鸷。

女儿家吃得少,养大了能卖出去给儿子换彩礼。

好歹让我多活了几天。

他们给我起名叫周弃拦。

又弃又拦的,生怕下一胎投胎来的还是个不带把的赔钱货。

很快,他们俩就又怀上了。

我被扔到奶奶的一间房里。

是奶奶抱着我从村里奶孩子的妇人那里讨来一点母乳。

我就这样吃着百家奶长大。

奶奶给我改了名字。

叫周弃兰。

老太太一辈子不认识几个字,院子里养什么花我就叫什么名。

那盆兰草长得最好,于是我就叫周弃兰。

“一排房子的婆娘都生了男娃,怎么偏我家是个赔钱玩意儿。”

我常听男人这样抱怨,他嫌弃又凶狠的眼神看向我,又透出几分贪婪。

每到这时,奶奶总会把我护在身后。

升初中的第一天,父亲罕见的来接我放学。

我看见他堆笑的皱脸和掩饰不住的喜色,心中不安。

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
13岁,三万块彩礼就能买走我。

趁奶奶去浇地,父亲带着买家直接到学校找上我。

我永远都记得那个人看我的眼神。

像挑选一件货物,肆意打量。

我挣扎着被绑走的时候,奶奶拿着锄头追了过来。

“混账啊!荒年都没有卖儿卖女的!我老婆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畜生!”

“不卖她,我儿子你孙子怎么上市里的好初中!”

“妈,那是你亲孙子啊!”

“那是我们老周家的香火苗!”

我听到男人咄咄逼人的叫骂。

奶奶沉默了,她慢慢放下锄头。

我恐惧的闭上眼睛,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。

“弃兰不用你养,我老婆子也不用你养。”

“院儿里有副好棺材,你卖了去吧,这孩子跟着我,不会拖累你。”

身上的麻绳一一脱落,奶奶把我搂进怀里。

“乖女,跟奶奶回家。”

那天,奶奶卖了自己的棺材本,换回了我。

“兰丫头要好好长大,将来好给奶奶我养老送终。”

晚上,我因为惊惧过度半夜发起了烧。

奶奶坐在床头一边喂水一边给我唱哄睡的儿歌。

熟悉的旋律浸润我干涸的心。

朦胧间,奶奶的哼唱慢慢变成男孩不太熟练的声音。

“姐姐,后面我不会唱了,你快醒醒呀。”

4

不知是受了凉,还是水鬼阴气太重,这晚我竟真的发起烧来。

陈朝阳像湿淋淋的可怜小狗,满地乱窜。

水汪汪的眼睛滴溜转,疯狂回想着徐奶奶嘱咐。

“发烧的时候,要唱哄孩子的歌,还有什么来着?”

“对了!要吃药!”

翻箱倒柜连一片药也没找到,陈朝阳气馁地坐在地上。

想了又想,他决定豁出去了。

半夜,邻居家的大门悄然打开。

穿戴整齐的小男孩轻手轻脚走出家门。

他有些手脚不协调,下楼梯时一个踉跄。

小孩攥着手里的钱,口中念念有词。

“同志你好,我要一盒退烧药。”

“同志你好,我要一盒退烧药。”

就这么念着一路来到楼下的小药店。

在店员的感叹里,他成功买到了一小盒布洛芬。

“给你小同志,回去路上小心呀。”

“这小孩,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了。”

陈朝阳听不懂,他嘿嘿一笑就要飘回去。

却忘了自己还在邻居小孩的身体里。

于是大半夜的小区巷子里,小男孩晃晃悠悠飘了起来。

给路过巡逻的保安差点吓晕过去。

陈朝阳速速跑回家,安顿好被自己附身的小孩后给周弃兰喂药。

忙前忙后飘了一整晚,陈朝阳做鬼的生涯里第一次知道累是什么感觉。

他想起什么,又冲了糖水放在周弃兰床边。

“是不是我靠你太近了。”

陈朝阳一滩鬼窝在椅子里长吁短叹。

“真是人鬼殊途啊。”

“周同志你快点好起来吧。”

“徐奶奶说我来地下的年纪比你小,让我叫你姐姐。”

“你喜欢弟弟吗?不喜欢的话我也可以当你哥哥!”

“我可是体校的金牌游泳队员,超厉害的!”

“可惜没来得及上赛场就淹死了。”

他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里,我难得睡了一晚好觉。

耳边时不时响起他有点跑调的儿歌,唱累了就嘀嘀咕咕些做鬼的趣事。

昏昏沉沉的脑袋竟也听了个大概,我安心的在药物作用下昏睡过去。

此时此刻,我好像不那么想死了。

5

第二天上午,我从被子里悠悠转醒。

彻底发过汗的身体异常轻盈。

陈朝阳在地板上睡成一滩。

原来鬼也需要休息吗?

“唔,姐姐你醒了啊。”

陈朝阳飘起来,疲惫的看向我。

姐姐?我对这个称呼十分受用。

眼前的小鬼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样子。

刚见面的时候真被他一口一个同志的老成样子唬过去了。

我收好桌子上的零钱,挑眉看他。

“你还会买药啊,飘过去的?别吓到人家。”

陈朝阳又下意识摸摸后脑,嘿嘿一笑,有些不好意思。

“是借了隔壁小孩的身体。”

“大人的太重了我控制不了,而且小孩子阳气盛,不会有什么后遗症。”

他瞟了一眼我的脸色,心虚道。

“我,我真的没办法了。”

“姐姐你烧的太厉害,都抽抽着说胡话了。”

“真的不会有事的,我,我回去在下面多做点活给小孩积德添寿!”

陈朝阳急忙辩解,生怕我误会他是个坏心鬼。

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,心中五味杂陈。

除了奶奶,我没有从谁身上经历过这种炽热灼人的关心爱护。

如此温暖阳光的爱居然来自于一个阴冷男鬼。

时隔多年,奶奶去世后我第一次被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。

“所以你这么累,是因为附身吗?以后别这样了。”

“我不怪你,我是担心你被别人发现。”

“啊?”

陈朝阳更难受了,委屈巴巴的仰头看我。

“姐姐,我很见不得人吗?”

道心破碎的小狗瘫在原地,整滩鬼变成了一潭死水。

蠢蠢的,很可爱。

我扶额苦笑。

“你是鬼啊!被发现了这里闹鬼,请人来收了你怎么办。”

“我上哪找你去?自杀去地府挂寻鬼启示吗?”

他连忙蹦起来,急得水凝成的身体都有些涣散,往下滴了滩水。

“不不不不行啊姐姐!我答应了徐奶奶保护好你的!”

“她总是和我讲你的事,说她有个好优秀好优秀的孙女。”

我想起陈朝阳昨晚在我床前的絮絮叨叨,他死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刚上大学的小孩,比我还小很多。

笨拙的模仿大人的样子,小小一只鬼担起了保护我的责任。

6

我决定再去奶奶的墓地看看。

奶奶的坟在老家的后山上。

一路上我小心翼翼躲着村民上山。

清明的时候才来祭扫过,墓前也还算干净。

我熟练的摆好贡品,擦拭墓碑。

记忆飘远到清明那天。

也是这样一个没人的雨雾天,我回村祭祖。

细雨打在脸上,分不清是泪还是水。

那天,我原本是要见过奶奶后就准备去死的。

清明节,是我给自己选好的忌日。

这样以后还能蹭一蹭别人的祭拜香火。

我瘫坐在地,靠着奶奶的墓碑讲讲今年的好事坏事。

没等我说几句,叔叔家的小儿子便吵吵嚷嚷跑了过来。

“扫把星回来了!扫把星回来了!”

他大嚷着向身后招手,一脚踢开我摆好的水果。

“晦气!婶婶说你最晦气了!”

“扫把星是不能来烧香的!你滚开!”

水果滚落在黄泥里,跌进污水中。

他口中的婶婶就是我亲妈。

我抓起一把泥就扔进他叫骂的臭嘴里。

“你吵到奶奶了。”我冷冷的看着他。

二婶跑来,心疼的抱着儿子。

“你这个小贱种翅膀硬了!连我儿子都敢欺负!”

她尖叫着,像一只雄赳赳的老母鸡。

“贱蹄子,糟蹋了妈那么多钱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!”

我提起整土的铁锹冲着婶子挥去,决绝到没留半分力气。

“反了天了反了天了!!”

女人和儿子一起尖叫着跑走,震耳欲聋,绕山不绝。

我留在原地,没有追出去。

一个个捡起泥地里被踩的稀烂的水果贡品,我捡出好的来擦干净放到供台上。

眼泪忍了又忍还是没止住,串珠似的流了满地。

我本来不想哭,不想奶奶担心的。

我逼自己想一些开心的事,讲给奶奶听。

什么升职了加薪了,朋友的婚礼请我去做伴娘了。

想起奶奶离世前还在遗憾没有给我攒够嫁妆,我又忍不住湿了眼眶。

老人家知道自己不行了,想给孙女找个好归宿。

可是她选来选去,挑花了眼也没有选出满意的。

我擦干泪水,半开玩笑道。

“奶奶,下面有没有什么八块腹肌的男鬼啊,给我留几个,我马上下去找你。”

“现在很流行阴湿男鬼的,你帮我多找找。”

“奶奶,如果有人能像你一样保护我,该多好。”

【有的孙女,有的。】

7

???

什么?

有什么?

我以为自己幻听了,爬起来四处张望。

遍寻无果后,我痴痴看向奶奶的墓碑。

上面还沾着我的体温。

几天后,我真的拥有了一个自己的保护神。

此时此刻,陈朝阳正跟在我身边,一起给奶奶的墓碑磕头。

“徐奶奶说人间流行什么阴湿男鬼,然后就派我上来啦。”

我有些一言难尽。

“你,咳,你是阳光开朗大男孩吧.”

“嘿嘿,姐姐夸我了。”

“我没,算了。总之你那里阴湿了?”

陈朝阳晃晃脑袋,操控几滴水在我掌心盘旋。

“我是淹死的呀,江里又冷又湿,然后我就变成鬼了。”

很好,老太太不识字,傻小子又死认字。

阴差阳错的送了个阳光开朗的“阴湿男鬼”上来。

“你怎么没投胎啊。”我换了个话题。

陈朝阳原本高高兴兴的表情一下自垮了下去。

他哭丧着脸,撅着的嘴能拴住一头驴。

“我没法投胎,执念太过的鬼喝了孟婆汤也忘不掉的。”

执念?没等我细问,下一秒,他又扬脸傻笑。

“但是能来保护姐姐,不投胎也没有关系!”

“对了!姐姐可以带我回学校看看吗?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

谁能拒绝这么乖这么可爱的小狗呢?

我一口答应,查完地址当即订票。

“两张票,我们坐你喜欢的靠窗位置。”

“好耶!姐姐最好了!姐姐万岁!”

我看向他欢呼的样子,心中也跟着高兴起来。

不是的,遇到陈朝阳之前,我不是这样的。

我不是个很好的人。

我冷漠的拒人于千里之外,却渴望有人爆裂的爱我。

我活着,是为了有人能记得奶奶。

我是奶奶养大的,奶奶希望活着,我就不能去死。

除此之外,人间毫无生趣,我亦毫不怀念。

可是,陈朝阳来了。

一切都开始变了。

“姐姐躲开!”

一声怒吼打断了我的思绪。

猛然回头,我看到那个被我称为父亲的男人正举着根棍子朝我敲过来。